影像 · 第三期 · 香火
空堂
十二月的堂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灯还亮,人在外面铲雪。
「十二月,堂是空的。」
В церкви пусто, лампада горит.文 / 伊琳娜·张 · 内蒙古 · 满洲里 · 2026年9月11日

影像专题 · 八幅。拍摄于 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1 月,满洲里一座还在做礼拜的堂,不是景区仿建。
这组八幅拍的是满洲里一座还在做礼拜的堂。满洲里的洋葱头很多:套娃广场上有,风情街上有,酒店门脸上也有,金的绿的,专给外墙用。那些穹顶下面往往没有堂,没有礼拜,也没有还在添油的灯。游客要的是外墙和金顶。我进门拍的是椅子、灯、窗台上的雪,以及礼拜过后挂回原处的香炉。拍摄地点不是景区仿建,是市区一条街上仍在举行礼拜的堂。外墙给册子用,里面是来做礼拜的人用的。
十二月到一月,平日上午堂里常常没有人。门开着,圣像前的灯还亮,过道里能听见自己的靴底。人在外面铲台阶上的雪,铁锹磕在石沿上,声音隔着门板进来。灯不是为了把屋子照亮,是挂在圣像前的那一盏,油尽了才灭。我等的就是这个空隙:礼拜不在进行,灯没有灭,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看堂的人用俄语说了一句 В церкви пусто, лампада горит. 堂是空的,灯还亮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擦香炉的链子。
我征得他的同意,在没有礼拜的上午进去。不拍正脸,不拍正在划十字的手。拍得到的是空着的椅背、还没冷透的香炉、从窗玻璃渗进来的雪光。广场上的洋葱头不进这八幅。
- (空椅) 上午九点,礼拜不在。两排木椅对着前面,椅背上没有衣服,座面上没有祈祷书。过道很宽,我的靴底在地板上很响。这张取的是第一排左侧三把椅子:靠窗的那把略歪,像有人起身时带了一下,没有归位。窗外的雪光落在椅面上,木头反出一层冷白。景区洋葱头的外墙不进这张。

- (灯) 圣像前的灯还亮着。灯碗里有油,火苗不高,把圣像下沿照出一块黄。看堂的人说,油是礼拜前添的,白天不灭,灭了要重新点。我对焦的是火苗和灯碗的边,不是圣像的脸。门外铁锹磕石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灯焰跟着门缝里的风偏了一下,又正回去。

- (窗雪) 北窗外面的雪贴到玻璃下沿。室内这一侧,窗台上积着一层从门缝吹进来的粉雪,没有人去擦。我站在过道里拍玻璃:外面是白的,里面是椅子的暗影。铲雪的人从窗前走过,只看见棉帽和锹把,脸在帽子底下。雪光把整面墙都抬亮了一点,灯因此显得更小。

- (香炉) 香炉挂在侧边的钩上,铜的,链子垂下来,炉身上有一层油烟。礼拜用过以后,看堂的人把它挂回这里,链子还带着一点温。我拍的是炉和链子,没有拍挂钩上方的墙饰。香不是线香,是炉里的颗粒,冷了以后结成黑壳。他用布擦链子的时候说过,炉不外借,也不给游客拿起来合影。

- (过道) 从门口往里看,过道把椅子分成两列。地板上有雪水印,是铲雪的人进来烘手时留下的,到中午会干。我没有把脚印扫掉。这张的焦点在过道尽头那盏灯,椅子只在两侧暗着。十二月的堂里,脚步声比说话声先到;拍这张的时候,屋里只有我,门外还有锹。

- (铲雪) 我把门开一条缝,拍外面的台阶。人弓着背,棉袄后背是一块被雪打湿的深色,锹把雪推到栏杆外。他知道我在拍,说拍后背就行,脸不要。台阶扫开以后露出石沿,石沿上还有一薄层冰。堂门半开,灯的黄从门缝里漏到雪上,很快被白光吞掉。这一张是八幅里唯一有人的,人在门外。

- (蜡泪) 门口一侧有一只铁烛台,蜡泪堆在托盘里,有的是新的白,有的发灰。冬天蜡硬,滴下来就停在半途。看堂的人说,礼拜时才让点,平时不点,省蜡。托盘里的残蜡没有刮掉,他说刮掉就看不出这一个月来过多少人。我拍的是托盘和蜡泪,烛台顶部的空位对着天花板。

- (空堂) 最后一幅把过道、空椅和那盏灯收进同一张。下午三点,窗外已经发青,灯是屋里唯一的暖色。椅子仍是早上那两排,歪着的那把还没有归位。香炉在画面右侧只露出一截链子。我按快门之前听了一下,门外铁锹停了,人大概去倒雪。堂是空的,灯还在。

本组八幅,看堂人已同意在无礼拜时拍摄室内。铲雪的人只取后背,事先说过。空椅、灯、香炉、蜡泪,无人坐入画面。
看堂的人把我送到门口。他说下个星期天有礼拜,椅子会坐上人,香炉会重新热,灯还是这一盏。我把袋子拉链拉上,靴底踩过刚铲开的石沿。门在身后合上。合上以后,十二月的堂仍是空的,只是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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