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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第三期 · 香火

转山是走路

第一圈还在认石头。鞋底薄了,风马还在垭口响。

转山是走路,不是去看山。

སྐོར་བ་ནི་འགྲོ་བ་ཡིན།

文 / 索朗曲珍 · 西藏 · 普兰 · 2026年9月4日

转山是走路

第一圈还在认石头。这块青的,边是齐的,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回,去年还在路中间,今年被推到沟沿上了,新垫的碎石把它埋住一半,鞋踩上去会滑,我改从左边绕,绕过去鞋底还是薄的那一层,薄到能感觉每一粒石子的棱,棱顶上来,脚心就热一下,热完又凉,凉的是风,风从垭口那边灌下来,灌到领口里,灌到袖管里,灌不进鞋,鞋口我用绳子扎过。

我在普兰走路。路从县城边上那条便道起,便道贴着河,河浅的日子能看见底,底是圆石头,和路上的碎石不是一种,路上的是新倒下来的,灰白,棱还在,车轮压过会响,人走上去也响,只是轻。科加在东南,便道不一直通到墙根,通到一半分成两条,一条给车,一条给人,给人的那条更窄,碎石摊得不匀,厚的地方鞋陷进去,薄的地方露出老土,老土是黄的,踩实了,像被人来回走过很多年。

我不数圈。数也数不准,早上门一关,路就接着昨天的,昨天的鞋印有的还在,有的被夜里的风抹平了,抹平了就要重新认,认的是石头,不是印。第一圈总是认,认完才走得稳,稳了才知道哪一块会晃,哪一块能踏。晃的那块我绕,绕的时候身子侧一下,侧一下风就从腋下穿过去,穿过去我还是往前。

便道

便道是今年才垫的。垫的人把碎石从卡车上倒下来,倒成一堆一堆,再用铁锹摊开,摊不匀,低洼处石头厚,厚了鞋印就浅,浅到第二天看,只剩一点灰白的边。我走在浅印上面,又叠一层,叠完还是浅。碎石新的时候会咬鞋,咬过几天,棱磨圆一点,咬得就轻,轻了不等于不咬,薄鞋底照样把每一粒都传上来。

便道上新垫的碎石,鞋印浅。

从便道往科加走,左手是田,田里青稞矮,风一过,穗子不是倒,是一起颤。右手是坡,坡上没有树,有石头,石头上有时坐着羊,羊不看路,看远处那一层灰。灰是县城那边扬起来的,车过的时候扬,人走的时候不扬。我走只带起一点白灰,白灰落在裤脚上,拍不干净,晚上回家用水洗,水是凉的,洗完裤脚还是一层浅的。

路上会遇见人。遇见了点头,点完各走各的,有的同方向,有的对面来。对面来的人鞋上也是灰,灰的颜色一样,步子不一样,有的急,有的跟我差不多,差不多的会在窄处停一下,让开半步,让完再走,走的时候不说话,风把话吹散了,吹散了也不补。小孩跟在大人后面,书包带子勒着肩,他们不认石头,认的是便道什么时候铺到学校门口。铺到了,碎石还是咬鞋。

到科加那一段,路会拐。拐的时候看见坡上的白墙,从便道上看只露出一截,一截就够认方向。我不进门。进门是另一次的事。这一圈从墙外过,过的时候风把墙上的灰刮下来,刮到路上,路上已经有碎石,灰填进石缝,填完缝更滑。我把步子放短,放短了鞋底接触的面小,小了就不那么容易滑。滑过一回,膝盖磕在碎石上,碎石沾进布里,拍不掉,后来那一块布就一直硬。

垭口

垭口在便道尽头往上的那截。上的时候步子更短,短到几乎是一步一块石头。石头比下面的大,不是新垫的,是原来就在那儿的,边被风磨过,磨得不像下面那些会咬人。可是风大。风大的时候人要侧着走,侧着走,一只耳朵里全是响,响的是风马。风马拴在垭口那几根绳子上,绳子从这头的桩拉到那头的桩,桩是木头的,埋进土里,土松,桩会晃,晃的时候绳子也晃,晃的时候布就互相打。打的声音不是一下一下,是连着的,连着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一根绳子,搓完还不放手。

垭口的风马,绳子在响。

布有新的,有旧的。新的颜色还在,旧的碎到只剩线,线还在绳子上绞着,绞着也响,响得比整幅的尖。风一停,尖的那一声先没,整幅的还在抖,抖完才静。静不长。垭口的风不是一阵过完就完,是从西边来,从北边来,有时两股对着,对着的时候布全扬起来,扬起来能看见绳子原来绷得那么紧,紧的绳子在桩上勒出一道槽,槽是黑的,黑的是布掉下来的颜色,颜色进了木头里。

我在垭口不坐。坐了风更大,更大是因为身子停了,停了才觉得冷。冷从鞋口往上走,走不到膝就回头,回头是因为我还要往下。往下那一面看见河,河还是那条,只是远了,远了就细,细得像一条浅的印。印让我想起便道上的鞋印,浅,新垫的碎石留不住太深的痕迹,留住的是脚底下那一层被磨薄的皮。

鞋是县城铺子里买的,胶底,帮是布的。买的时候觉得底厚,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厚的变成薄的,薄的还能走,走的时候我偶尔把一只鞋脱下来看底,底中间那一块已经亮了,亮的地方没有花纹,花纹在边上,边上还咬得住碎石,中间咬不住,咬不住就打滑,打滑我就把重心放到边上,放到边上走起来像瘸,瘸一截,到土路上又正过来。正过来的时候风在后面推,推我也不快,快了认不得石头。

转山是走路,不是去看山。

山一直在。左边那一座,右边那一座,远的那一层,近的这一层,走的时候山不挪,挪的是人的步子,步子一圈一圈把同一块青石头认熟,认熟了它被推到沟沿上,又要认一回。有人开车从便道上过,车窗摇下来问山在哪边,我手往西抬一下,抬完继续走。问的人看一眼,车就走了。车走了,风马还在响,响的那一种我跟着走,走到布碎了,绳子还在桩上,桩还在土里,土还是松的。

从垭口折回去,还是便道,还是碎石,还是浅的鞋印。有时我会再走一圈。再走的时候石头已经认过了,认过了也不等于记得每一块,风会把碎石吹挪一点,挪一点就要重新踩,重新踩,鞋底又薄一线。薄一线不是一天的事,是一圈叠一圈,叠到胶皮中间亮出那一块,亮的那一块贴着普兰的路,贴着科加墙外的灰,贴着垭口绳子落下的颜色。

回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门一开,鞋脱在门槛外,门槛外也有灰,灰和路上的是一种。鞋底朝上搁着,薄的那一层对着天,天是硬的,硬的风还在垭口,垭口我已经不在了,不在了绳子照样响,响给还在路上的人听,也响给空着的便道听。便道空着的时候碎石还是新的,新的咬人,咬过的人明天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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