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志 · 第二期 · 口岸
十八站棚子里的船
河还在。船不下水了。松脂味从棚缝里漏出来。
「船在棚里,河不问。」
文 / 孟和杰 · 黑龙江 · 塔河 · 2026年8月16日

呼玛河从乡南边过,夏天水浑,秋天水清,冰上来得早,我巡到河边步子还会放慢,可船不在水上。猎是渐渐不打的,一九五三年下山定居,枪还在的那些年人已经少上山,后来枪也不在了,父亲那一辈用来走这条河的奥木鲁钦就只能扣在场院北头的油毡棚里,门缝漏出松脂味,陈的,发苦。
八月十四我巡完南沟,摩托开回场院,去开还能动的那扇门。棚是落叶松杆钉的,一边已经往下塌,合页锈死了一扇,塔河八月还没有霜,棚里却凉,船底朝上扣着,鄂伦春语仍旧叫它奥木鲁钦,障子松做骨架,白桦皮蒙面,木钉钉紧,缝用松脂填,全船没有一根铁钉,船不响,只是占地方。
棚
桦皮从白走到土黄,边沿卷起来,手摸过去又硬又干,骨架还在,障子松的肋一根一根排着,有的填缝裂了细口。我用指甲抠一下,指甲上沾一层黄,不是新割的松油,是闷了多年的味,从木缝往外漏,从油毡破洞往外漏,从门板那条缝往外漏。
我每隔几天来看一眼,不是怕人偷,十八站谁都认得这只船,怕的是棚顶再塌一截,雨漏进去,桦皮一湿就烂。护林员看林子,也看这只船,林子在山上,船在棚里,都是不让它自己坏掉。
乡里有时打电话来,说有人要看桦皮船,我把钥匙从值班室抽屉里摸出来,人站在门口,一般不进,棚矮,要低头,看一会儿便想知道它还能不能下水。能下水的是河,河还在,船不下水了,不是河浅,河不问船在不在。小时候坐过这只船,桦皮在屁股底下轻轻响,现在岸上有护林的摩托,有防火期的喇叭,河还是那条河。

松脂
填缝的松脂是自己熬的。障子松伤口结一层,刮下来,火上化开,趁热抹进接缝,父亲做这事的时候不讲话,松烟熏得眼睛疼,他就侧过脸,我在旁边递木钉。木钉是障子松削的,一头尖,敲进去,钉帽齐着骨架,铁钉会锈,锈了咬桦皮,木钉不咬,这是他教我的唯一一句关于船的话。
现在松脂硬了。夏天棚里闷,它偶尔回软,摸着黏,冬天它脆,一碰就掉渣,掉下来的渣我扫进铁皮盒子,盒子放在船头下面,盖已经不成圆,不是还要再补,补了它也不下水,是习惯,扫完,味在袖口上留半天。
值班室的对讲机有时响,防火期我上瞭望,看烟。十八站的林子是障子松和白桦,白桦皮能剥,剥了树还能活一圈,剥多了,树就干,我不许人乱剥,来看船的人有时伸手去摸路边的桦,我喊一声,他们以为我护的是风景,我护的是树还在长。船用的那张皮,是很早以前剥的,那棵树我已经认不出来,林子换过茬,火烧过,又长起来,船还是那只。
河
我把摩托停在坝边,关掉发动机,呼玛河有雾的时候对岸看不清,雾从水面上站起来,先没过石头,再没过柳,没有船的声音,只有水咬岸的那种细响。

有人把我们写成还在打猎的人,我在乡里不这么说。猎是渐渐不打的,定居以后有房子,有护林的编制,编制比猎稳,稳了,船就上岸,上岸不是展览,是它没有地方去。
我有时把棚门开着,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味盖不住松脂,八月的晚上,蚊子从河那边过来,棚缝里的味仍旧往外漏。河在南边,不闻这个,河只走自己的,往北,它汇进黑龙江,我没跟着走到江边。
船在棚里,河不问。
我把烟蒂按在铁盒子沿上,关门,锁是旧的,要提一下才能扣上,扣上以后,松脂味还在门外站一会儿,然后散进场院,场院里停着防火的车,轮子上有泥,泥是林道上带下来的,林道通向河,河还在走。这只奥木鲁钦,从河上到棚里,走的是这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