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志 · 第二期 · 口岸
平孟还是三、八
口岸升了类。圩日还是农历三和八。板凳比联检楼老。
「圩比口岸老。」
文 / 黄秀英 · 广西 · 那坡 · 2026年8月16日

那一年母亲跟着外婆从那边回来,一九七八年,她九岁,我是归侨的女儿,平孟户户都是,她不爱讲那边,讲得最多的是圩。桐油换布的时候外婆坐在门口这张板凳上,秤杆搁在膝上,布从朔江过来,桐油从山上过来,就在板凳两边换,那时候赶的也是三、八,不是腰果的三、八,是桐油的三、八。后来口岸升了类,楼盖了又盖,路那头的联检楼又白又新,现在没人驮桐油了,互市口出来的是腰果,外婆也走了四年,可现在还是逢八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母亲就把两麻袋八角拖到门口,袋口的尼龙绳打成死结,别人解不开,我蹲下去解的时候八角味先出来,甜,带一点干木头的涩,门口那张板凳她先搬,板面裂了一道,裂口里嵌着往年的八角壳,她自己不坐,只把板凳摆正,对着往互市口去的那条路,用手抹掉灰,说:先空着,这张板凳比联检楼老。
三、八
平孟赶圩,是农历逢三、逢八的日子,光绪十一年就定下来了,后来口岸升了类,楼盖了又盖,对过仍是越南朔江,圩日却没有改过,现在还是三、八还是三、八,不是谁开会重新定的,人到了那天自己会来。非圩日的石板路是静的,狗躺在阴处,铺门关着,联检楼也像在等,等到三,等到八,人从山上下来,从互市口推车过来,从朔江那边绕过来,三、八一到,路就不空了。

母亲的摊在旧粮所墙根,八角倒出来,大的一堆,碎的一堆,带枝的另搁,她指甲缝里永远有碎末,我说洗,她说洗了辨不出货。那一年她九岁回来以后就不爱讲那边,后来讲得最多的仍是圩,现在还是把八角倒在这面墙根,大的、碎的、带枝的分开,手缝里仍是碎末,洗了就辨不出货。
三轮车
阿贵是我表弟。那一年桐油换布的时候还没有三轮车,外婆用的是扁担,母亲说扁担慢,可看得见是谁的肩。后来阿贵的三轮车后斗加了挡板,铁丝固定一块破雨布,现在还是圩日从互市拉腰果,一袋一袋码上去,车身往下沉,腰果壳的灰是浅黄的,风一吹,落在他头发上,也落在母亲的八角上,母亲皱眉,拿巴掌把灰拍掉,阿贵却不停车,只喊:姨妈,今日三还是八?母亲说:八。你看日历干什么。三、八还要看日历。
他的车铃一晃就响,从互市到镇上要经过我们摊,有时停下来买一袋碎八角回家煮茶,有时不停,有一袋口松了,果子漏一串,在石板上跳,他不捡,后头有人捡。我问腰果去哪,他说货场,再上车,平孟的人问路,常常只问今天是三还是八,问完就走。阿贵把雨布掖紧,嘀咕一句:姨妈,这车斗也是肩。
空着的那张
那一年桐油换布的时候外婆坐在这张板凳上,秤杆搁在膝上,后来她走了四年,现在还是圩日母亲把它搬出来,摆在摊边最靠路的位置,八角在一侧,板凳在一侧,秤不搁上去,人也不坐,有人要坐,母亲摇头:这张不坐。空着的是外婆的。三、八来了她就搬,过了她就收回去,板凳一整天空着。

中午太阳毒,白石头反光,八角被晒得更干,壳轻轻响,阿贵拉完第四车,过来蹲在板凳旁边的地上抽烟,不坐那张,他说互市里有人用越南话问八角,他听得懂半句,归侨的孩子大多这样,话是两截的,哪一截先出来,看对方先说哪一截。母亲把大的装回袋,用口算,她没有电子秤。
八角认手,不认字。
有个朔江来的女人在互市口探头,戴着草帽,穿着塑料凉鞋,手提一只空编织袋,母亲看见了,没有招手,只把板凳又抹了一遍,女人没有过来,母亲也不追,圩还在,三、八还在,人哪一次来、哪一次不来,本来就是这样。散圩的时候,石板上剩下八角碎末、腰果壳,还有三轮车轧出来的两条细印,联检楼的影子拉长,盖过粮所墙根,板凳还在原处,裂口朝上,我帮母亲把没卖完的袋拖回去,她最后搬板凳,路过阿贵的空车时,说了一句:
「圩比口岸老。」
口岸升了类,楼是新的,腰果也是新的,那一年赶的是桐油的三、八,后来楼盖了又盖,现在还是三、八还是三、八,下一个圩日,这张板凳还要空出来,对着那条路,还是三,还是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