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鼓不是表演

口述 / 岩坎，五十八岁，佤族，沧源勐董木鼓房看房。已经讲述者过目。

游客要敲，我说不敲。

火塘这边热，你坐着。烟贴着梁走，梁黑了，黑了多少年我没数。他们白天来，车停寨口，人下来问木鼓房在哪，问到门口手已经伸出去了，伸向那张皮，像这东西是摆着的，摆着就能试一下。钥匙在我腰上，铁的，坐下碰到大腿。我摸到了。不敲。

皮在房里。房是木的。门关着。关着的不是给人试的。试了，它就变成试的。变成试的，寨子里要办事的时候，它还听不听，我不拿这个去试。

房

木鼓房在寨子靠坡那头，从火塘走过去要过一条窄路，下雨就滑，我那双鞋底磨平了还是那双。房不高。门朝东。东边亮了，我才开。开以前先听里头有没有老鼠咬皮，有没有雨从瓦缝漏到鼓沿上。漏了要擦。擦用干布，布是家里撕的旧的，不买新，新的掉毛，毛粘在皮上不好。

里面两面鼓。一面大，一面略小。大的沉，小的紧。挂在木架上，架旧，榫还咬着。我早上看的就是这几样：皮紧不紧，架稳不稳，地上潮不潮。潮了垫砖。砖缺一角，是灶边剩的，垫着平。我不敲给自己听。听，把手按上去。皮下面是空的，空的会把潮气还到手上，手上凉，就知道今晚可能下雨。下雨我加一块油布在靠瓦那侧，油布蓝的，补过。补丁比布旧。

有人站门口要进。进可以。进了站着。手垂着。我让你看，不让你拍皮，不让你用指头弹。弹一下他们就笑，笑完还要再弹。再弹，人出去。不是凶。门是我开的，门也是我关的。关了，钥匙回腰上。

你看见皮上那些印没有。印不是画的，是手按出来的，旧，深浅不一，有的只剩一点油渍，有的还能看出掌纹往哪走。那些手我认得几只。认得的人有的还在寨子里走路，有的已经不走路了。不走路的那几只，印还在。皮不换。换了印就没了。没了，这面鼓就只剩木头和一张新皮，新皮亮，亮得像没经过事。

响

寨子里要办事，才响。办事不是天天有。人走了要送，谷子下来要聚，有的年份紧，有的年份松，松的年份我开的次数少。少也好。皮能歇。歇不是睡，是待在暗处。暗处合适。

谁敲，不是谁想敲谁敲。人到了，我开门，把架前的空让出来，他们按他们的来，我在门边站着，听前几下实不实。实了，声音就从房里出去，出去越过坡，越过勐董这条坝子，有时候山那边也听得见。山那边的人过来，问是不是这边在办事。是，就过来。不是，就回去。门还是这扇。水他们自己带。火塘不在鼓房里，火塘在家里。鼓房里不烧火，烧了烟熏皮，皮紧了会裂。裂了不好补。

补皮是另外的活。我看房，不补皮。补皮要剥、要绷、要等它干，等的那些天鼓不能动。我等过。等的时候门关着，钥匙还在腰上，有人来看，我说等干。干了再开。

你听见过没有。听见过就知道，那不是齐的一下，齐的一下像一起举手。房里这几下不齐。先沉的，后紧的，中间有人换气，换气的时候只有木头响，木头响完皮再来。完了，人散。我把地上的土扫了，看皮上有没有新的裂。没有，关门。有，用手指摸，摸完记着。记在心里。不写本子。本子是你们的。我记在这串钥匙上，钥匙沉一点，我就记得今天开过。

有人从口袋里掏钱。钱搁在门框上。我说拿走。拿走他还站着，站着问敲一下多少。没有多少。没有这个价。价是街上的事。街上的事不进这扇门。

娃娃从门口跑过，跑过也不问。他们知道。知道的人不问。问的人是车上下来的，下来就问能不能敲，能不能让小孩坐到鼓沿上。坐到鼓沿上，我说不能。鼓沿不是凳。

钥匙

晚上回来，火塘还在。茶苦，苦的能喝。钥匙解下来没有。没有。解下来挂墙上，我睡觉不踏实，像门在坡上自己开了。开了谁进，我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我不当。当的是看。看就是在。在，门才是关着的。人不在，铁锁也是锁，锁对不住要伸手的人。伸手的人看见锁，有的走，有的还要问锁后面能不能通融。通融这两个字我听过。听过就说不敲。

门是木的。潮了胀，干了缝。胀的时候钥匙要偏一下才进，偏这一下不用看，手知道槽在哪。夜里有人来喊我开门，喊的是寨子里的，我去。喊的是外面的，我问明天。明天太阳出来，门朝东，东边亮了再开。夜里不给看。夜里皮更暗，暗的时候人更容易把手伸上去，伸上去当新鲜。新鲜不是它的事。

我看这房看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前钥匙在我叔叔腰上。叔叔走的时候把串给我，给的时候火塘也是这样，烟也是这样往梁上走。他说看。没说抬出去。抬出去是后来才有的话，话从车上下来，落到门口。落到门口我还是那句。

不敲。

你要写，就写鼓在房里，写我腰上有钥匙。别问还看几年。问明天开不开。明天开。人还在勐董走路。鼓还在架上。架还咬着。印还在皮上。

有人叫我把鼓抬到亮处，亮处人多，人多好照相。我说不抬。抬出去，房就空了。空了，我看什么。我看房。房里有鼓。

鼓在房里，不在台上。

台上的事我没去看。看了也不是这面皮。这面皮有旧手印，手印在暗处。暗处才像它待的地方。你喝完这杯，火还在。钥匙还在。明天东边亮了，我过去。过去先听。听完再开。开了，还是不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