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的鱼皮

西墙那只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块鱼皮，上面是降压药、户口本复印件、几张过期的电话卡。皮是熟好的，灰白，带细鳞纹，边已经卷了，摸上去不像皮，像一层干透的布，凉，手指按下去，纹路也不消失。周末从卫生室回来，听诊器还挂在卫生室钉子上，厨房里倒热着，锅在灶上，汤是鲤鱼头，姜片沉在底，父亲坐在桌边抽烟，烟灰弹进一只旧铁盒——铁盒以前装螺丝，现在装烟头。这块皮不卖，也不挂。

乡里路口有人卖鱼皮挂件，熊猫的、生肖的，染成颜色，挂在尼龙绳上，风一吹就响，有人从县城开车过来，买两只，再拍个照。父亲不去那条街，他说那是卖给看的人。这块皮是我祖母留下来的，当年她熟了十几张，料子够做一件衣，她没做成——布已经能买到了，剩下这一块，在抽屉里待了二十多年。我问过她一件鱼皮衣要多少条鱼，她说大约五十条，大马哈的皮做面，怀头、狗鱼的皮更耐磨，用在裤和手套上，熟皮要苞米面，搓，阴干，再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没有皮，手上是面，面在盆沿结成白圈，跟现在和面是同一只盆，我们家现在也吃面，也吃鱼，鱼是锅里的，不是身上的。

两段，一壶茶

八月十二日晚上七点多，厨房的灯是白的，抽油烟机没关干净，有一点油味，父亲清嗓子，问唱哪一段，我说你熟的就行，他点头。酱油瓶旁边支着手机，他唱的时候有说有唱，中间有拖腔，眼睛看着灶台后面那块瓷砖——瓷砖裂了一道，声音不高，厨房这么大刚好装满。第一段听下来大约四分多钟，是一个莫日根顺着乌苏里江走，赫哲话我从小听到大，能跟上的词越来越少，有几个音还在耳朵里，我不敢写成词，写成词就像会了，会的是他。他后来用汉话补：

「人顺着水走。这边有人家，那边也有人家。」

第一段停在一个拖腔上，他伸手拿搪瓷缸，给我倒茶，给他自己倒，茶叶是县城买的花茶，不讲究，水是白天烧的，已经温了，壶嘴碰缸沿，一声，我没停录音。他说喝一口。喝完他问还要不要，我说要，他又唱。

第二段更短，锅还在灶上，汤响了一下，他没停。莫日根到了江湾，看见对岸的烟，烟是做饭的烟，他唱到这里用汉语插了一句：对岸是那乃，那乃跟我们一个意思，本地人，江是乌苏里，护照是后来的事。唱完他咳嗽，把烟盒往前推了推，没点，冰箱嗡了一声，又停。

喇叭和嗓子

我们四排在饶河县城东北，乌苏里江西岸，去县城二十来公里，对岸是俄罗斯，那乃人住在那一边，另外两个赫哲族乡在同江，街津口、八岔。大顶子山在南边，夏天杜鹃开的时候从江堤上看见山顶一层粉，山就在那一层粉下面，乡里喇叭放《乌苏里船歌》，游客听这个，父亲的不在喇叭里。喇叭要齐，要响；嗓子不要齐，嗓子有痰，有停，有倒茶。

路口有人卖挂件，有人买票看衣、看船，我路过不买票，也不站。我在卫生室量血压、发药，给小孩看嗓子，听诊器挂在钉子上，酒精棉的味比江味近，墙上不挂鱼皮，挂的是血压对照表，边也卷了。父亲种大豆，春播出车，秋收晒在院子里，豆子干了用扫帚拢到囤里，囤是塑料的，不是鱼楼子。江还在，渔汛有管，网不是想下就下，冬天有人凿冰，鱼不大，我们过的是这个日子。鱼皮衣如今不穿，不是忘了，是不必——布比皮方便，洗得动，补得起，皮在抽屉里，知道它在就行。

我把录音存成「爹-伊玛堪-0812」，回放的时候第一段结尾那声缸沿特别清楚，父亲听了笑，说倒茶也能进刊物，我说能。他不识谱，也不在县里的传承人名单上，名单上有人，没有他，可他会唱，唱给家里听，唱给我听。我问他能不能给刊物用，他说字可以登，声音也可以给人听，别写成我们快没了。鱼皮不卖，歌也不卖，人还在种地。

第二天早上江上有雾，我去堤上走了一圈，草湿，鞋边深一块，对岸看不清，只有一条深色，偶尔有马达，听不出是哪一边的船。雾散得慢，大顶子山在雾后面，看见一个轮廓就算看见，我没有唱，口袋里是手机，里面是昨晚的两段，抽屉也没有上锁。回来我把鱼皮放回原处，压在户口本下面，抽屉关上，声音很轻。它不挂在墙上，挂出去是给进来的人看的；这块还在抽屉里，我开，他知道。

录制背景

• 时间：2026年8月12日晚上（含一次停顿）
• 地点：黑龙江省双鸭山市饶河县四排赫哲族乡，尤家厨房
• 演唱：尤秀兰之父，男，六十七岁，赫哲族（按本人意愿刊发时不具名）
• 曲目：伊玛堪选段（演唱者未起正式曲名，自述为莫日根沿乌苏里江行走的一段），无伴奏
• 时长：约十三分钟。两段之间停一次，为倒茶
• 整理：尤秀兰现场听记，次日回放校对
• 授权：录音已获演唱者本人同意，用于《田野志》文字整理与刊发；音频不作商业用途

回放的时候先回来的不是词，是抽油烟机的余响、搪瓷缸沿、父亲清嗓子，这些都在录音里，没有剪，厨房也就还在。